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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于细微 汇入雄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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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庆昌:论编辑的文化素养  

2017-01-11 16:49:09|  分类: 学术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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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庆昌:论编辑的文化素养 - 文言 - 潜于细微 汇入雄浑

 (刊于《编辑之友》2017年1期)

        [摘  要] 随着社会大众对传播质量的需求层次提升,编辑职业也开始逐渐迈上专业化的道路,编辑工作的文化内涵也成为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在今天做编辑,不仅要掌握一定的方法和技术,还需要具有良好的文化素养。编辑工作的特性决定了编辑个人的文化素养主要包括三个方面:一是文字与文章的素养,二是知识与思维的素养,三是责任与使命的素养。一个编辑只有拥有了良好的文化素养,才能够在较高的层次上完成工作任务,进而成为一个有效编辑。

[关键词] 编辑 文化素养 知识 思维 责任 使命

 

引言

传播最初只是信息和知识生产的自然后继活动,属于纯粹的文化行为,而当传播自身逐渐生长为相对独立的系统,功能性地介于信息、知识的制造者和接受者之间时,它一方面开始脱离信息、知识的制造而相对独立,另一方面也由纯粹的文化行为转型为特殊的经济行为。在这一历史变化过程中,致力于传播效果提升的编辑职业逐渐形成,进而随着社会大众对传播质量的需求层次提升,编辑职业也开始逐渐迈上专业化的道路。尽管至今仍有人对编辑职业的专业性持谨慎的态度,但有一点应无争议,即传播事业的发展对编辑职业的专业化存在着客观的需要。如果把最初的编辑和今天的编辑作一比较,就能发现编辑的形象已经发生了历史性的变化。对文献的收集和编纂在今天显然是较为浅表性的工作,“为人做嫁衣”虽然仍是事实,但已经不是今日编辑的整全形象。编辑的主体性逐日增强,他们劳动的不可替代性和创造性也被人们逐渐认可。这一方面是因为编辑工作的复杂程度不同于以往,另一方面则是编辑自身文化素养的作用使然。如果我们能够正视编辑效果的过去与现在的历时差异和不同编辑个体之间的共时差异,那么,编辑工作的文化内涵甚而其专业的内涵就是一个无法回避的客观问题。

就工作内容来说,编辑最基本的可分为文字编辑和美术编辑,本文主要讲文字编辑,其工作实际上是可深可浅的。在浅层次上,编辑的功能为规范与修饰;在深层次上,编辑的功能则完全可以超越文字本身,从而并非任何具有一定教育经历的人都可为之。高水准的编辑一定会把自己的工作与文字所负载的相关主题连接起来。很自然,对于编辑个人而言,仅仅具有一般意义上的知识和技能已经远远不够,他们还需要走进尽可能广博的知识和文化领域,只有这样,才能使自己的工作摆脱简单和机械,也才能使自己真正参与到知识和文化的创造过程之中。这并未夸大编辑的作用,站在传播学的立场上看,编辑是介于作者和读者之间的、不可或缺的功能性存在。他们工作的质量既反映在作者作品的完美程度上,也反映在读者接受的便易和愉悦程度上。这里的完美、便易和愉悦,既是美学意义的,也是认识论意义的。其美学的意义一在于作者作品的语言和文章形式因编辑的工作而趋于完美,二在于读者作为接受者因编辑的工作而获得阅读的畅快;其认识论的意义,主要在于编辑对于作者作品文理逻辑的处理上。编辑固然不分享作者的信息和知识产权,却也不是作品的简单规范和修饰者,他们面对的不只是语言学、文章学意义上的字、词、句、篇,还必然走进作者作品的信息、知识运演,正是在此意义上,他们融入到了信息和知识的生产过程。

呈现在读者眼前的作品,实际上是由作者和编辑共同完成的。做这样的编辑,无疑需要具有较好的文化素养。换一个角度说,作者的水平和个性丰富多样,读者的水准和需求同样如此,介于他们之间的编辑,如果要高质量地把他们连接起来,不能不借助于基于良好文化素养的创造性工作。我们言说编辑的文化素养,这是一个有难度的话题。因为,编辑是一个高度概括的称谓,文化素养也较为抽象。如果要继续言说编辑的文化素养,我们就必须抽象出超越编辑种类的文化素养内涵,否则,我们的言说就失去了普遍的价值。总体而言,文化素养是支撑具体职业工作者有效进而高质量完成工作任务、达成工作目的的条件性因素。这就需要首先弄清编辑的工作任务是什么。对于这一问题的回答,不能仅限于经验的描摹,还需要基于经验做理论的分析。由于编辑感觉上是面对各种文本的,因而第一层面的文化素养是文字与文章的素养;由于编辑必然穿过文字与文章走进文本负载的信息与知识,因而第二层面的素养应是知识与思维的素养;由于编辑并非简单地阅读和理解文本,还要把自己的工作与人类的整体利益联系在一起,这就需要具备第三层次的责任与使命素养。以上三种素养集于一身,方可成就一个具有文化内涵和文化能力且能实现编辑之道的有效编辑。

一、文字与文章的素养

把文字与文章并列对于语文专家来说可能是欠规范的,但对于编辑行业来说则是恰如其分的。编辑对于作者作品的初步审查一定是着眼于整体,一旦进入编辑过程,又一定是字斟句酌的。着眼于整体,通常有两种思虑,一是作者作品所涉主题意义上的,要判断作品的内涵高低,二是文章意义上的,要衡量作品的表达水平。如果整体上否定了具体作品,与之相关的编辑过程便无需开始;如果整体上肯定了具体作品,与之相关的编辑过程便随机启动。编辑对作者作品的处理,真可以说是精雕细刻,任何不规范或少色彩的表达都会引发他们的业务行为。时常有作者感叹编辑的“苛刻”,从一个侧面反映了编辑斟酌的功夫。然而,如此的斟酌,撇开职业精神的作用,实质上是编辑文字与文章素养的表征。若做逆向的思考,则可说,只有拥有了相当的文字和文章的素养,一个编辑才会在专业的意义上对作者的作品字斟句酌、精雕细刻。对于编辑的文字与文章素养,我们可以从规范性和表现力两个维度进行说明。

(一)  与规范性相关的素养

对于进入编辑程序的作品,编辑首先关注的是表达的规范性问题,这是因为传播指向社会公众,客观上要求公共媒体呈现的文本不仅要提供有效的信息,还要提供规范的表达。深谙此理的编辑在潜意识中会有表达示范的倾向,外相上则表现为对于文章细微之处的“挑剔”,而要做到这种挑剔,他们一般具有与表达的规范性相关的良好素养。

首先是字、词、句的规范使用能力。在这一点上,资深的编辑绝不亚于优秀的中小学语文教师,他们的共同之处在于都要面对有待完善的文本,各自职业的特性都要求他们对于文本表达的规范性不能视而不见。对于编辑来说,虽然类似“黑马校对软件”具有非常强大的查错能力,但也只是一定程度上减轻了编辑的负担,文本表达规范性的最终推敲还是要编辑在具体的语境中进行。尤其是在编辑学术文本和文学文本的过程中就能发现,完全依据校对软件对文本的词句进行处理,很可能会破坏作品的学术性和文学性。因而,具有主体性的编辑仍需做文字与文章规范性的修养。

字、词、句的规范使用貌似简单,实际上连接着文章表达的整体。前面提到“语境”问题,须知孤立的字、词、句主要出现在语言学家的学术分析和中小学生的作业中,呈现给编辑的字、词、句均在具体的语境之中,也就是均与一定的学理相联系,从而使孤立的字、词、句具有了依托于语境的意义,可见规范性的内涵已经超越了语言学的范畴。当然,基本的语言学功夫是不能忽略的,否则,关涉语言规范的敏感性难以具备,那样,编辑与普通人面对语言文本的感觉就少有差异了。汉语言有悠久的历史,且有丰富的文化内涵,编辑自然有必要先在字词的源流和语用上着意用力,并需要思虑字词在文章中的张力。单字和单词有本义,也有引申义,而作者在具体文本中对单字和单词的使用极可能采用了引申之义,有时候还有可能存有误用。只有编辑的语义库丰富、充实,方能对作者作品的字词使用做出精准的判断。实际编辑过程中,精准的判断也许只是一个开始,还需有后续的工作跟进。笔者曾遇到一篇哲学文本对“悖论”一词的误用,之所以做出误用的结论,首先是依据了“悖论”的本义。然而,经与作者交流,也找不出合适的语词替代“悖论”一词,笔者最终选择了对“悖论”作出规定性的界定。在此过程中,我实际上引入了概念界定可三分为描述性界定、纲领性界定和规定性界定的哲学知识。由此可知,与规范性相关的素养具有综合性质。

其次,编辑需要谙熟谋篇布局的规范。第一层面涉及文体的适当性;第二层面涉及具体文章的基本结构。就文体而言,记叙文、应用文、说明文、抒情文、议论文,各有其功用;学术文本、文学文本、报道文本等等,以及不同性质报刊的内置栏目对作品的文体都有其特殊的要求。大多数作者对此了然于心,但也不排除少数作者的作品所使用的文体不当。对此,编辑的判断并非难事,但要说服作者,则需要言明其中的道理,这就需要明了文体的应用原理。如果文体是适当的,编辑就会直接关注文章的结构。同样的文体,可因作者的表达能力不同而质量悬殊,相互之间的差异维度多样,其中文章的结构是最受编辑关注的。这是因为文章的结构不只是文章学的问题,还能反映出作者对文章所涉问题的理解和把握程度。在这里,我们又一次遇到编辑的文字与文章素养并非单纯的文字、文章问题的情形,无疑显现了编辑文化素养的复杂性。

(二)与表现力相关的素养

文章的表现力基于规范又高于规范,具有完美倾向的编辑在这一方面通常毫不放松。他们通常对文章的期望不仅仅限于表达,而是要进一步通过自己的专业性劳动增强文章的表现力。表现也是一种表达,但表现性的表达能充分挖掘出语言的潜力,使得文本的核心内涵更容易被接受者把握,客观上能提升文本的传播效果。由此可知,编辑对作者作品的修饰、美化不只是文章本身的事情,还是与后续的传播联系在一起的。文本的作者可以不考虑这些,职业的编辑却需要明确地意识到自己在整个文化生产和传播中的位置和功能。我们当然也期望作者群体能够认识到这一点,这样他们就能够更加理性地对待和评论编辑的工作。

编辑要增强作者作品的表现力,需要至少两方面的能力,一是修辞,二是逻辑。在此,我并没有言及修辞和逻辑的知识,原因是此类知识固然重要,但知识的运用才是核心。修辞的能力落到实处就是修辞手法的有效使用,它是编辑对作者作品进行深度处理的前提性素质。修辞手法林林总总,合理使用之,可以使文章的感染力和表现力有效提升。逻辑的能力的使用对于编辑来说具有特殊性质。其特殊表现在编辑的逻辑能力,不是应用在个人的文本表达中,而是应用在对作为他者的作者作品的考量与调整之中。应该说,个体自我的逻辑能力实现具有自动化的特征,这意味着作为文本作者的个体,在写作过程中是很少意识到逻辑。但作为编辑的个体,由于他们以审查的眼光面对他人的作品,逻辑就成为审查的依据或标准之一,逻辑的应用就成为有意识的行为。如果作品的作者应用逻辑旨在论证自己所持有的观念,编辑则在应用逻辑对作品作者的论证作逻辑学的审查。因而,逻辑能力之于作品作者虽然重要,客观上是柔性的,而之于编辑则是刚性的,它也是编辑有效完成工作任务的前提性素养。

编辑工作的对象是文章,文章是形式和内容的统一,所以,编辑的文字与文章素养,严格地讲也应该包含形式的和内容的两个方面。事实上,形式和内容是无法分开的,无内容的形式和无形式的内容,在具体的文本中是不存在的。我们单列编辑的文字与文章的素养不过是理论分析的结果,况且文字与文章的素养也的确可以借助长期的阅读与写作凝结而成。持续的有效阅读与写作,最大的功效在于养成个体的语言和逻辑感觉。相较于语言和逻辑的知识,这种感觉才是真正内化于心的,也才是真正的个体素养成分。语言和逻辑的感觉某种意义上属于缄默知识,但又不是外在语言、逻辑知识的简单沉淀,更多的来自有效的阅读和写作。显而易见,阅读和写作对于编辑来说应该成为一种习惯。职业的编辑切不可以为自己每日面对稿件就相当于阅读,应知有效的阅读既是主动的、选择性阅读,同时也是可以营养自我的深层次阅读。而作为职业需要的写作,不必限于某一种文体,各种写作实践能够相互滋养,最终既提高了编辑自身的写作能力,也形成了评价和调整他人作品的能力。

二、知识与思维的素养

对于编辑而言,知识和思维的素养是为把握和处理作者作品的内容而准备的。用于发表和出版的文字毕竟不同于学生的日常作文,总要向受众提供意义不同的信息。如果是服务于最广大受众的文本,比如新闻、故事等,一般不牵涉深刻的知识与思想;而如果是学术的或高雅文学的文本,其知识与思想含量较高,其受众为专业的或少数的人群,编辑对此类文本的处理就需要具有一定的知识与思想素养。人们时常议论职业的编辑有无专业,这在今天的确是有意义的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的实质是编辑是否需要某一专门领域或学科的知识和思想素养。对于学术的和非学术的专业媒体编辑来说,相关的专业知识和思想素养当然是必备的,服务于大众媒体的编辑,同样存在着知识和思想素养的问题,只是不必突出具体领域高度深刻的知识与思想。我们谈论编辑的文化素养是面向编辑整体的,需要多角度地进行论述。论述的基础是我们对编辑整体形象的认知,此即:编辑既是专家,又是杂家;既是评论家,又是鉴赏家。进一步讲,编辑需是某一方面的专家,需具有有系统、深刻的专门知识,又需要围绕着自己专长的领域尽力扩展知识的范围。概言之,编辑需要在一领域具有精深知识的同时,具有相关多领域的广阔视野;编辑无疑是作者作品的批评家,同时又是作者作品的鉴赏家,这就要求他们兼具科学和人文的素养,融合哲学的思维和文学的眼光。

(一)  专深知识和广阔视野

今天的编辑基本上都接受过高等教育,这也意味着他们都曾接受过具体学科和专业的系统教授和训练,因而具有相应的知识优势。如果他们走出学校之后继续在原先所学领域深造和休养,是很容易成为专家的。如果他们恰好做了学术类图书或期刊的编辑,做专家实际上是有效工作的前提性要求。即使做了非学术类图书或期刊的编辑,一个人也会因某一领域的知识带来的视野和思维而在工作中形成自己的个性。在普遍的意义上,我们也可以说编辑是需要在某一领域具有专门甚而专深知识的。至于专深的程度应以具体编辑工作的需求为依据,在此基础上自然是越专深越好。此外,由于编辑的第一要务为处理他人的文本,而所面对的文本即使属于编辑自己所学专业的范围,也会因每一专业领域的高度分化而使编辑产生不同程度的陌生感,因而,编辑确实有必要扩展自己的知识面。这种扩展当然首先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内进行,然后再走出自己的专业领域,通过对相关领域知识的学习,获得尽可能广阔的视野。

如何理解专深知识呢?简单地说,专,是指具有有限性的人在知识整体中只能在有限的领域中拥有认识上的优势。在具体的层面,专也存在着量的差异。比如,历史研究之于人文是专,宋史研究之于历史研究是专中之专,…… 深,是指个体在自己所专注的范围内的认知水平。对专注的对象理解愈深,其认知的水平就愈高,这就是高深之道。通常,我们是追求专深并肯定其价值的,但对专深,尤其是对专深之深缺乏操作性的理解,这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我们的进步。实际上,量度认知水平的标准在心理学上已有探索。美国心理学家本杰明·布鲁姆把认知领域的教育目标分为六个层次:知道(knowledge)、领会(comprehension)、应用(application)、分析(analysis)、综合(synthesis)、评价(synthesis),这便可借鉴为量度认知水平的依据。编辑若想走向知识的深处,不妨参照之。

拥有一种专门的知识,就等于拥有了一种看问题的视野,但仅用单一的视野看问题显然是不足的。所以,以自己擅长的领域为圆心向外围尽可能地扩张知识,以形成多种看问题的视野就显得十分必要。这不只是编辑个人的完善问题,而且是高质量完成本职工作的需要。编辑工作的境界有高有低、可高可低。在较低的层面,编辑工作的中心可能是对文本的校对,在较高的层面,编辑一方面可以围绕媒体整体的追求、风格甚至社会和经济效益进行策划,进而围绕策划对相关的作者进行组织、在作者之间进行协调、对文本形成的进度进行控制,很有运筹帷幄的气象。另一方面还可以与作者就文本的形式和内容进行深度交流,以使自己能够在与作者的交流中处于主动地位。要做到这些,虽然与编辑个人的个性、行动能力、工作环境等因素均有相关,但拥有广阔的视野无疑是重要的。每多一种视野,我们都更有可能捕捉到他人无法捕捉的信息,也更有可能建构出他人难以想及的愿景,自然也就比他人拥有了更多创造的机会。然而,从新知识的掌握到新视野的形成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过程。任何领域的记问之学都只是没有活力的信息,只有掌握了知识背后的世界观和思维方式,才能够借助知识的学习形成新的看问题的视野。人们常说编辑是杂家,通常的理解多为知识的杂多,其实更为本质的应是视野的广阔。

(二)  科学精神和人文情怀

我们之所以论述专深知识和广阔视野,主要是因为编辑要处理承载各种信息的文本,还要在意识中运筹作者、作品、媒体及广义的市场,当然对文本的处理还是最为核心。那么,编辑面对文本要有何作为呢?我们恐怕再也不能简单地认为编辑只是对材料进行汇编和对文本进行校订。编辑职业发展到今天,使得编辑工作的创造性成分逐渐加大,从而使编辑人员整体上已经走出“勤苦大于创造”的历史。编、审、校集于一身,已经是现代编辑的基本形象,而且其中“审”的地位越来越高。当作者向编辑询问一个稿件能否被采用或质量如何时,他们关心的主要是稿件的内涵水准,而非形式上的高低。值得注意的是,当“审”在编辑工作中的地位提升时,编辑工作的对象就不再是平面的文字与文章,文本后面的作者客观上成为不在场的对象。于是,编辑工作的结构,在表象上是编辑个体与文本的联接,在意识中实际上是编辑个体与文本作者的联接。进一步说,编辑工作的对象是作品及其作者。作品是物,作者是人。对待物,编辑须讲科学;对待人,编辑须讲人文。这里的科学是科学精神,这里的人文是人文情怀。

科学精神在编辑工作中主要指面对作者的作品,编辑应采取严肃的、实事求是的态度,对作品的审查和批评,唯质量标准和媒体要求是从。如果是学术性媒体,所需文本关涉知识和思想创造,至少也与人文传承有关,则需要编辑尊重学术的标准,来不得半点含糊。应该说,编辑的科学精神是编辑个体在对科学理想和价值认知基础上形成的高度认同情感,这对于具备科学知识素养的人来说属于顺理成章。如果媒体运行的生态优良,编辑的科学精神只是我们客观描述的对象,而非我们对编辑的一种期望。但现实就是现实,尤其是在情感文化氛围浓厚的传统中,更尤其在人文社会科学媒体运行中,科学精神的实现难度不亚于科学研究自身。对于那些秉持科学精神的编辑,不可视为本分,足可作典范来学习。再说人文情怀,这里特指编辑在与作品作者的交流过程中应采取的尊重、理解、同情和发展的心理倾向。无论对于何种背景和资历的作者,编辑均应尊重对方,既尊重对方的人格,也尊重对方的为自己作品辩护的权利;视作者的辩护为对自己作品的珍惜,理解他们的劳动,同情他们的愿望;如果因认识或规范等问题而意见不合,须先倾听对方的陈述,即使对方确有认识和规范上的盲点和失误,也应以发展的和建设性的心态进行理性和谦和的说服。作为编辑,有必要意识到,我们固然无法避免对作者作品的批评,但最好在批评的过程中不忘却真诚的鉴赏。

(三)哲学思维和文学眼光

延伸前述的批评与鉴赏,这绝非两种纯粹技术性的活动。批评不等于否定,而是理性的分析和检评;鉴赏不是安慰的姿态,而是对作者作品独到、深刻之处的由衷而理性的判断。这就对编辑的思维和眼光提出了较高的要求。实在是有限的思考难以覆盖整全,我们仅选取哲学以引导编辑的思维,选取文学以引导编辑的眼光。此处的哲学和文学仅可作一种代表性的符号视之,而不必挑剔可能存在的挂一漏万。

哲学的魅力巨大,以致各个领域的人们都不怀疑它的价值,但能从哲学中切实受益的人却是少而又少。其主要的原因是人们极容易把哲学视为一种知识,而在我看来,只有把哲学看成一种特别的思维方式,才切中了哲学的要害。何为哲学思维?概而言之,哲学思维是一种理性的思维,与科学思维与具有相同的地方,但哲学思维显然更为抽象。除此之外,哲学思维具有批判和反思的特性。具有哲学思维的人,对于一切既有的、现成的结论都不轻易肯定或否定,必须运行了自己的理性,才会做出肯定或否定的判断,这就是基于怀疑的批判和分析精神。反思则是直接意向结论的前提,也就是对结论得以成立的前提进行批判和分析,因而具有彻底的性格。仔细思虑,编辑对作者作品的处理不正与哲学思维的理路具有高度的契合吗?编辑对于作者的作品,宜从怀疑出发,以理性的态度审视文本的细节,直至否定或肯定的结局到来。实际的编辑工作客观上正是如此,我们指出作为编辑素养的哲学思维,其效果主要是引动编辑哲学思维的自觉和编辑过程理性水平的提升。

而之所以要指出文学的眼光,则是为编辑特有的、对文本表现力的重视,提供可靠而便利的参照系。显而易见,我们并不着意于文学的作品及其创作的方法,而是抽象出文学的眼光。在操作的层面,文学的眼光是直接指向文本表达的,它是个体以形象、生动、优美等品质为内容的审查作品表达水平的意识倾向。文学的体裁多样。对于文学编辑来说,文学的眼光,其实现不过是以不同体裁的文学标准衡量不同体裁的文学作品而已;而对于非文学编辑来说,文学的眼光,其实现则是希冀作品对非文学意义的表达能够具有文学的色彩。这也不是要把非文学作品变为文学的形式,而是欲使非文学的作品能合理吸纳文学的精神。实际上,除了使用人工语言的数学和自然科学作品,多么艰深、抽象的文本也不会断然拒绝形象、生动和优美。只要形象、生动和优美不破坏文本追求的严谨与严肃,文学的精神是可被有原则接受的。编辑带着文学的眼光审视作品,也只是从作者表达的表现力和受众接受的便易性上加以考虑,顺便实现了自己的审美情趣。

三、责任与使命的素养

极少有人把责任、使命与人的文化素养联系起来,盖因在日常思维中,文化素养总与知识的和认知的要素相连,而责任与使命好像离个人的觉悟更近一些。实际上,责任与使命的内化,对于社会性的个体来说应是最重要的文化素养元素。比起文字与文章、知识与思维,责任与使命具有统率功能。换言之,没有了责任与使命意识,一个编辑即使具有其他两个方面的良好素养,也难以走出机械、重复的匠技境地。相反的,具有责任与使命意识的编辑,因能把自己的工作放置在文化生产和传播的大系统中思考,看起来平凡的工作也在意识中拥有了丰富的内涵。单就责任与使命的素养本身来说,它是编辑职业境界的重要表征。如果说责任还与情境性的岗位工作有些联系,使命则是明显包含了编辑个体对于身处其中的传播领域社会文化功能的深刻认知。在任何职业领域,普通成员与卓越者的区别都会体现在职业工作能力和职业使命认知两个方面,其中的能力决定着职业工作的顺利和有效程度,使命认知则决定着职业工作的境界。

编辑的责任与使命意识,首先依赖于他们对编辑工作意义的深刻认知。所谓深刻的认知,意味着编辑不仅能在技术的层面上认知自己的工作,还能把自己的工作置入信息生产和传播的大系统中。孤立地看待编辑工作,难免会觉得它的机械与重复,甚至会因其主要在于成人之美且难以彰显自己的存在而产生职业的倦怠。但如果认识到自己有限的工作是宏达的文化事业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就可能会因自己对于文化事业的情感和价值认同而产生敬业的态度和使命意识。很可能是技术理性盛行的缘故,整体的事业系统在人们的意识中逐渐碎片化;去神圣的后现代思想又强化着人们无需努力便具有的世俗心理。其结果是,职业工作人员难以具有甚至在心理上会排斥和揶揄神圣和宏大意义,责任与使命顺利成章地成为高谈阔论。偶有对编辑工作宏大意义有所认知者,恐怕也羞于在众人面前谈论责任与使命,这无疑制约着编辑职业的发展。其次,编辑的责任与使命意识与编辑个人的人生观、价值观有非常紧密的联系,而人生观和价值观最能体现编辑个体的文化自觉程度。在职业工作中不难发现,有的工作者敬业、本分,不落后,也不突出,这种情况如果不是天资与认知问题,一般是与编辑个人与世无争的人生观相关的;也有的工作者玩世不恭、得过且过,在其行为的背后一定是庸俗的人生观与价值观;当然也有许多兢兢业业、淡泊名利、创造性地工作的人,他们一般具有积极、健康的人生观与价值观,通常也具有在任何领域和岗位都会有责任和使命意识的人性基础。

责任意识近于德性,属于公民教育的重要目标,机理上是文化自觉地自然结果。人是社会的人。任何个人都无法完全依靠自己的劳动满足自己所有的需要,所以只能在社会分工系统中互惠互利。从这个意义上讲,在岗位工作中尽责,实际上既利于他人,也利于自己。意识到这一点,就等于具有了最基本的文化自觉。此外,编辑人员为满足自己有效工作的需要,必然会走进知识与思想领域,接受人类文明精华的滋养,容易把自己从世俗中较大程度地解放出来,从而不会执着于个人的利益而自愿融入公共的事业,事实上是有优势拥有责任意识的。使命意识相对内在,想来近于情怀,应是职业情感与认知交互作用的产物。编辑对于自己职业的钟情,可以来自入职前的职业理想,但更可靠的来源应是他们能在职业工作中实现自我。这里的“自我”并不具有心理学的意义,而是编辑个人在社会认知基础上对自身价值的理性定位。自知的人,能认识到自己的有限性,且不因此而自轻,反而能把有限的自己和平凡的工作融入社会整体的系统之中,使自己和所从事的工作具有超越自身的意义。当这种意义时常占据意识时,他们又会更加爱惜自己和所从事的工作。在另一面,编辑人员对编辑工作的认识越深刻,越会有一种难离难弃进而不离不弃的情感,若是认知肤浅,那编辑工作就不过是为了生计的劳务。

现在看来,编辑的文化素养是一个艰难的话题,难在这个话题是在最一般意义上进行的,因而本文的论述整体上属于编辑哲学范畴。牵涉到哲学,听起来会有些玄虚,其实不然。文化素养虽然不像方法和技术那样形象、具体,却也是一种真实的存在。何况编辑工作的实质是文化生产和传播的功能性存在,因而在哲学的层面郑重地谈论编辑的文化素养也是一种必要。现实中各种面向编辑人员的培训,基本上聚焦于与编辑工作相关的规则、方法和技术,唯独少有文化素养的内容,不能不说是一种缺憾。当整个行业的谈论主题局限于规则、方法和技术时,大多数主体性不足的编辑个体也会下意识地成为“技术人员”,这对于整个传播媒体品位的提升注定是一种障碍。我们关于编辑文化素养的认识一定是不完全的,但在哲学的意义上关注这一问题本身,已经表达了一种立场,即编辑不仅要有专业的知识、方法和技术,更要有文化的素养。只有这样的编辑才能够在较高的层次上完成工作任务,才能成为有效编辑。假如编辑群体对此种立场可以认同,那就需要运用各种方式修炼自己。要言之,一要博览群书,用文化的精华培育个人的文化趣味;二要洞察社会,汲取活的文化营养,养成对文化的敏感;三要省察己身,习惯性地检查自己的观念、作为与人类整体利益的关系。自然的,也可以从文字与文章、知识与思维及责任与使命等维度,展开有计划的自我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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