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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于细微 汇入雄浑

一个精神的后花园;一个偷闲的小茶馆

 
 
 

日志

 
 

学报这个世界  

2016-04-03 09:52:18|  分类: 随笔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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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报这个世界 - 文言 - 潜于细微 汇入雄浑
 刘庆昌

 

现在的时节,在北方,一派初春的气象,感觉里是绿意朦胧,即便期待里的细雨一如往年那样不轻易光临,人们的心理也已经幻觉到温润,冬天那种无遮拦的错乱和死寂基本被不可抵挡的生机遮蔽,我们所在的世界周期性地可爱了起来。一时无头绪地坐在办公桌前,一摞摞的稿件宛若一双双承载着渴望的手,欲招呼我、拉扯我,每一个新的一天就这样安然地重复着,不厌其烦地提醒我,与各色的文章厮打才是我的世界的主题。在这样的背景下,沏上来自远方的明前茶,和着阳光,满室清爽氤氲升腾,我开始享受我的世界的独特。我的世界名号学报,往来百余载,上下一斗方,衍生于大学,寄居于俗世,这便注定了这个世界无法不具有高深学问滋养的清高,又不能不面对俗世功利逻辑的搅扰。因而,除了至为纯粹的高端大学和不以学术为要务的技术学院,大多数学报应是在神圣的学术理想和庸俗的生存逻辑间纠结、郁闷、彷徨着的。进而,这个世界里的人们一方面被职业的崇高召唤,另一方面会有面对众生的怜悯,一方面沉醉于纯粹的字里行间,另一方面会因某种拙劣的思维和文字而暴跳如雷。人间的事就是这样,我的世界寄居于人间,自然也免不了阳光灿烂之外的飞沙走石。

整整三年前,我来到学报编辑部,这件事之于我也来得突然。虽然在此之前梦里也不会有学报的影子,但仍然是在须臾之间听命选择到学报。事后反思为何毫无犹豫,一是在潜意识里,学报是一个最有文化的地方,二是当时的我已经厌倦了以往那些少有意义的劳作。单说学报的最有文化,并非虚妄。我先后在三所高校工作,意外地发现学报的主编及编辑比起一般的学者还要多几分斯文,而且概念中的他们才是以文字为生的人。真的曾有过去学报工作的愿望,却被我的一位领导劝止了,他的理由是我应该专心致志于理论研究,如今看来他是不舍得我为他人作嫁衣裳。我又何尝不知编辑的本质就在于修复表达的文法与逻辑呢?好在命运让我与学报真实地相遇,给了我走进这个神秘世界的机会。神秘固然由于陌生,但对我来说,神秘还是我永远不想彻底熟悉新事物的追求。对于自己所做过的事情,我会有意识地保持一部分无知,理由仅仅是不想使自己的回忆清澈见底,并使那些我的无知没有机会被忘却。我从不认为人能够活得明白,若有人以为自己是明白的,我会礼貌地敬佩,更会在以后的日子里欣赏他的明白。我算是意识朦胧地走进了学报,这个今天的我的世界。

走进编辑部,与我始终尊敬的编辑老师做同事,就是在这个桃花盛开的季节开始了。新颖却绝不陌生的工作没有给我带来丝毫的压力,例行的工作之外,我仍做我的学问,当然,与此同时我也开始真诚地感知这个校园里最文明的地方。编辑老师们的谦和、儒雅在我的意料之中,让我惊异的是他们对天下文章的近乎艺术的琢磨和对刊物的深刻珍爱,我意识到,与他们一道工作将使我过于粗放的思维有所收敛。我开始观察他们的职业状态,同时体味着他们与文字对话的心性,结果是,我被感动并在不经意中的融入,以至内心的感悟不吐不快,便写了至今仍让我觉得理解到位的《学术编辑》。在其中,我说到,我的同事们,你们是否充分地意识到自己的力量?还有,如果撇开世俗的成见和俗人们别有用心的恭维,你们是否能意识到与人类认识相融的内在尊严?……我的同事们,当你们拿着一支红色的笔斧正一篇篇学术作品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责任和使命,有没有感觉到在某一时刻或时段,你们在横扫千军、在密密缝织?如果你们感觉到了,就知道自己有多么的美;如果你没有感觉到,则应该知道在我的眼里,你们有多么的美!”我想,伴随着这种感动,我真的开始属于这个世界。

学报这个世界,你怎样想象他的高雅、清纯都不过分,然而切不要以为这个世界的人们一定在诗意地生活。先不说任何神圣的事业均需琐细的俗务来成就,当你走出编辑部,还会有迎面而来的社会人。应是刊物总比文章少的缘故,总会有作者主动来表达发表的愿望,这应是合理、正常的,让人烦恼的是总有各种角色的人们执着地用世俗的逻辑来考验我们。我们越是纯粹,便越会觉得对别人有所亏欠,甚至会幻觉自己得罪的别人。我们这种凸显人情与关系的文化,对于需要刚性标准的职业及其从业者来说,基本上是一种灾难,它背后的势利与功利直冲着你的底线,你要么屈服于它的温情脉脉继而丢弃操守,要么恪守原则接受它摘下面纱后的冷漠与谩骂。我的前任告诉我,得罪的人越多,刊物的质量就越好,我则发现,没有操守办不好刊,只有操守做不好人。可以想象一群纯粹的学术编辑无休止地面对环境的挑战,是不是比一般的人们更为苦恼呢?

来到学报这个世界,我是有心理准备的,但我的准备并非筹划一套新的处世方案,而是准备用一种坚定来塑造学报人的尊严。我从来不会认为坚持了原则是对他人的得罪,原因是我从来没有认为坚持原则的他人得罪过我。支持势利和功利的文化只能制造恶的人际循环,如果我们做学术编辑的人们因恐惧未知的障碍而以弱者的心态面对环境,那么我们个人精神的质量和刊物的水平就难有希望。我和我的同事们逐渐地发现,我们对学术的认真,固然会得罪一些人,但会赢得更多的和更重要的人们的尊敬。客观而言,三年来,我们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尊严。说实话,我基本上没有把外界的干扰视为负担,原因是我愿意对任何的干扰抱以同情。当我在心里模拟他人的心理时,立即会意识到他人的艰难,这时候我仍然依循行业的原则,同时生成建设性的心态,即便拒绝了他人,也可以通过专业的应对获得他人的理解。学术编辑无疑首先是学术作品的审查者,除此之外我们还是一群特殊的学术教育工作者。只要我们坚持把世俗的人情简化和转换为学术的事件,种种的负担都会变为一种业务范围内的劳苦。

毕竟,我们更多的时间是在我们自己的世界度过的。每一天,我们丢下俗务走进编辑部,我们审读的是被选择的作品,我们对话的是我们的同事,我们思虑的是刊物的成长,我们所在的是我们的世界。在我们的世界中,有在场的同事和宾客,还有无数未能谋面的潜在作者。尽管我们与他人共在于一个公共的世界,但我们生命的感受最终取决于我们自己世界的发展水平。自然的,用观念和行动建构一个高质量的学报世界比其他任何的事情都显得重要。生活的意义并不在于具体生活元素本身的素质,而在于我们是否能够把具体的生活元素置入更为宏大的结构和过程之中。聚焦学术编辑的工作细节,我们感受到的是专业的操作和身心的劳苦,但是,把那些工作的细节放置到人类知识生产的结构和过程中,则会感受到平凡工作的崇高与神圣。学术编辑从来就不只是文字的规范、加工者,尤其在今天,审、编、校集于一身,更能彰显我们在知识生产中的价值。学术成果从研究者的书房走向公共媒体,是一个被选择的过程,学术期刊编辑部实际发挥了“社会化之筛”的作用,而学术编辑则是地道的第一选择者。因而,学报这个世界,首先是一个实现和体现学术公义的世界。我们有义务向人类的知识生产和公众的接受负责。为了履行我们的义务,建设自己的世界就成为重要的业务。学术的公义一方面依赖于学术编辑的德行,另一方面更依赖于我们的学术判断力。为此,学报这个世界应该是一个学习的和研究的世界。应该说,我们有得天独厚的条件,试想,在一所大学,能有哪一个机构集聚着多学科的专业人员?每一个学科学术编辑都是其他同事的老师,相互传授,教学相长,天长日久,自然会形成不同寻常的学术判断力,实现学术公义就会变为一种本能而非纠结。

我常常站在窗前无计划地观瞻外面的风景,就像此刻,凝视着窗外雨后的清新,这样的画面用文字来表述,即是我在我的世界看外面的世界。学报的规模不会大,但这个世界不仅自在,而且容得下外面的世界,天下的情态在这里均能投下或浓或淡的影子。本位主义的立场驱使我更习惯于在这个世界中观瞻外面的学术世界。我发现,我们的压力完全是因为我们的国家是一个学术大国和弱国。因是学术大国,无数幼稚的稿件纷至沓来;因是学术弱国,优质的稿件永远是凤毛麟角。结局是拒绝幼稚稿件和求索优质稿件的难度不分伯仲。在我们的世界中分明可以清晰地看到,中国的学术教育存在着巨大的进步空间,在一定机制中不得不进行研究的人们,真不好说有多少人基本属于学术研究的门外汉。他们对学术研究的追求是模糊的,他们的方法修养可以忽略不计,甚至他们对于文章的结构和文字的应用都乏善可陈。我想这一切既是他们的郁闷,也是我们的苦恼。因为我们相信,没有一个研究者不愿意把研究做好,没有一个作者原意给学术编辑卖些破绽,非不愿也,实不能也!在我们的世界中,还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许多学术从业者的被动性生存,他们默默地做着一定机制的函数而不可自拔,没有反思,缺少自觉,甚至以意志而非智识与学术媒体交往,既是可怜的,也是可悲的。

可惜的是学报这个世界有自己的边界,我们自然首先得独善其身,何况我们这个世界寄居于俗世,各自的苦恼只好各自先承担着。不可高估的学术研究水平和积重难返的劣质学术生态,直接制约着我们这个世界运行的节奏和旋律。即使我们能够努力保持积极地心态,温度的变化仍然会影响我们的状态。路总在延伸,步子是无法停歇的。我一时没有头绪,便拿起自己的学报,不自觉地把它卷做筒状,撑在低俯的额上,任一行字在我的眼前旋转。它们是:学报这个世界是美的,也是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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