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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于细微 汇入雄浑

一个精神的后花园;一个偷闲的小茶馆

 
 
 

日志

 
 

与己为伴  

2012-03-01 17:44:22|  分类: 随笔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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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言

 

与己为伴 - 文言 - 潜于细微 汇入雄浑

 

我们这个时代有一个特点,是大多数人被赶上了永不停息的快速车道,蚂蚁般地疲于奔命,以至无暇畅想未来和回味过去,能够证明自己存在的,只剩下了饥饿、困顿以及许多的感觉体验。忙了一整天的人们,只有一个时段的空闲,但只能睡眠。一个人,完全被空气、琐事、应酬、工作所包裹,并为它们而活着和做着。若是跳出人类的圈子,做一个旁观或俯视,就能知道人是多么的可怜!

可怜的,不单是那些衣食无着的人。衣食无忧的、豪赌滥饮的空壳,同样可怜,甚而为了名利而拼了命追逐的人,也是可怜的。劳作的间歇,不妨问问自己,我们的归宿在哪里,我们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在得失的人生游戏中,我们自己在哪里?

是呀,我们自己在哪里呢?哦,在田野,在车间,在办公的地方,在书房,在酒店,在歌厅,在茶馆,在公园,……。可是,那拿锄头的,那机器旁的,那看书的,那推杯换盏的,那忸怩作态的,那窃窃私语的,那悠然自得的,真的是我们自己吗?

当我们的精神聚焦在我们之外的万人万物的时候,自己何曾存在过,不过是被吸附或欲被吸附在万人万物上的尘屑而已。而当我们的精神聚焦在口腹之欲、肌肤之欢的时候,我们自己又何曾存在过?欢愉中的人,只是以欲望的仆从身份存在的。智者说,人有了精神,才有了自我。我们只有在精神世界里才能找寻到自己,但问题是我们有没有一个精神世界呢?

人是社会的。我们过于熟悉了这样的论断,进而,会以社会化的程度来衡量一个人的成熟。社会化的通俗标准,就是一个人能够融入各种各样的人群。而融入的标准就是在人群里再也看不到自己。不同的个人实现了同质化,每一个个人便被认定为成熟。于是,我们看到了很多有个性的人、比较自我的人,常常被笑为不成熟。

成熟的人们,隔三差五,三三两两,在饮酒,在赌博,在胡吹冒聊,在拜访,在接待。乍一看来,世界就是由他们负责运行和张罗的。那些被笑为不成熟的人,却在某一个寂静角落,比如实验室,书房,深山、旷野,戈壁、沙漠,经营着一些不着边际和毫无世俗用场的东西,好像是什么事业,却不知在那些成熟的人们看来,是了无价值的。

我的一位成熟的朋友,就曾多次替我惋惜,相当善良和真诚地想把我从书房里拯救出来。应是我顽冥不化,我的朋友嫌弃我的不成熟,慢慢的也就淡远了。他继续去做社会的人,我只好继续不成熟地做着我个人。

当然,我们通常也很难修炼到隐居不出。打小就积攒下的熟人、同学、同事,总会相邀一叙、一饮、一逛,除非我们铁了心出家离世,要想不做社会的人也难。不过,不成熟的人,即便身在人群中,也会与群体格格不入。酒桌上,成熟的人,总有劝酒的理由和本领,显得练达、精神,总有说不完的故事,引得众人青睐;不成熟的人,总是危襟正坐,自己劝不了别人的酒是自然,对于别人的劝酒,要么不识抬举地坚辞,要么因奈不得别人的伶牙俐齿而来者不拒。这样的景象,在我们的生活中是常常见到的。

站在社会的立场上,不成熟的人无论怎样,都算是有问题的。在这样的背景下,成熟的人们替不成熟的人们惋惜,或者小觑那些不成熟的人,无论如何都应该被理解。相反地,不成熟的人,是不能被理解的。

想必那些不成熟的人多半具有索然无味的人生吧。如果做这样推论,那就错了。且不说人生的趣味,并不取决于现象上的成熟与不成熟。单以不成熟的人所固有的比较自我和个性,他们就更有优势意识到自己的精神。反倒是那些成熟的人,他的生命过于依赖于自身之外的人与物,故而顺理成章地远离了自己的精神。

每当曲终人散,社会的帷幕缓缓落下,表演成熟的舞台悄悄退场,那些成熟的人们,会比任何的人都落寞、空虚和无聊。可以设想,如果这世上忽然间没了饭店,没了赌场,没了歌厅,会有多少成熟的人们生不如死。因为他们只能在酒店的包间、麻将桌前、粉嘟嘟的小姐身边找到自己。没有了那些东西,自己也就没有了存在的根据。

所以,人还是要有精神,要有一个精神的世界。这个精神的世界,不仅让我们比任何的动物高贵,更实用的是能让我们自己立法,自己遵守,做人生的主人,而不是奴隶。有了精神,就有了一人一世界。人就可以不假于身外之物和身外之人,心安理得,心平气和,有此佳境,何乐不趋?

那么,人要怎样,就算有了精神和精神的世界呢?最显著的标志就是能视名利如粪土,能看富贵如浮云,平常心态而不平庸无为,顺其自然而不随波逐流。想来也是不容易的,能做到也就更难了。可说难也不难。每每耳闻目睹这样的人物,似乎也没费吹灰之力,只是坚持自己的本性不为外物所动而已。精神和物质相对,精神的世界和物质的世界相对,就人来和世界来说,都是精神和物质的统一。精神和物质统一,人和世界就完整、平衡。可惜的是,在生活中,人们并不容易处理好这两者的关系。在物欲横流的时代,人们尤其无法正确地看待精神。

要有精神,并不拒绝物质,只是不为物所累。再高境界的人也得吃饭、穿衣、应酬,他们的境界主要体现在不为消费而活着,而是为了做一些事情而消费。有精神的人,并不厌弃美味佳肴,他们的可贵,在于即便是享用美食,也能带着精神。要有精神,并不拒绝荣誉,只是不为名所累。对于有精神的人来说,名多半是个人劳作的副产品,与那些为了名自身而劳作的人是大相径庭的,与那些为了名自身而耍奸取滑的人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过于重视名利的人,不由自主地就远离了精神,又会因没了精神,而格外地觉得名利的亲切。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只好显摆自己的虚名和实利,偶有内省,也大谈精神,但怎样都让人觉得格外的滑稽。他们最怕一个人的时候,最怕被人们忘掉的时候,因而,总要竭尽全力、挖空心思地争取一个位置,以便人们记得。人生如此,岂不可悲?

人不总是年轻的。人不总在人群中。当时光带着生命迈向苍老,当亲人、熟人离开了我们,谁会和我们在一起呢?自然是我们自己。在终极意义上,我们只能与己为伴,我们自己才是我们最忠实的朋友。然而,我们的最忠实的朋友并不天然地存在,他是我们的精神世界,是作为精神存在的我们自己。

追名逐利的人们,是难以思考,甚至会痛恨思考这种问题的。因为缺乏精神,所以对精神感到陌生;因为对精神感到陌生,所以会站在精神的对立面。这样的人,一旦离开了名利场,就会如鱼儿离开了水、瓜儿离开了秧,有形无神,日渐枯萎,最终以物质的过程了结物质的生命,空有感叹、怅惘,悔亦晚矣!

既如此,何不趁早经营一个精神的世界,让我们的灵魂有所寄归,让我们的行动有所依据,让我们在人生的路上做一次主人,让我们在有限的生命中多感受一些纯粹的自己?拥有了精神的世界,我们可以在深夜仰望天宇,与星光交流,领略时空的无限带给我们的震撼;有了精神的世界,我们可以在书山上跋涉,在书海里遨游,与贤哲对话,打通我们与贤哲们的精神,感受历史中的我们和我们中的历史。

没有欲望的奴役,没有名利的捆绑,在精神的世界里,人是真的自由。一个真正自由的人,耳听八方,思接千里,行于世,但不陷于世,与时俱进,但不迷失自己,难道不是更高级的成熟?天老地荒,我们与己为伴,永不孤寂。

刊于山西大学《初民》2012年创刊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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